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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ly 26

    三孔的断碑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 终于写完曲阜行的流水账,感叹孔庙宏大精美的同时,那些破碎而又修复的断碑残碣让我心里隐隐作痛。去曲阜旅游的人,多半装着揣了颗虔诚的心,见圣人嘛,正如入寺进观,信与不信,态度上怠慢是不适合的。神灵们未必因了你的三叩九跪就赐福降瑞,但是无意间的亵渎甚或不尊重,总怕遭遇到报应。因此国人的敬神尊贤,不是祈福至少也是禳灾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只是对三孔的朝圣之心既诚,含金量也不会太高。因为时间上往往仓促得很。所谓三孔,不过作一日游罢了。在大成殿及杏坛前留张影,几乎就是日后大半的回忆了。爱转文的人,能说个仁义二字,吟诵一下“有客自远方来”,已算是“有识之士”了。加上当地导游们的敷衍发挥,恐怕这仅有的一点见闻,对圣人的“万仞宫墙”,连边都摸不上。在孔府我就曾遇到一位自称姓孔的导游,看去颇具村姑的淳朴,就信誓言旦旦地解读道:孔子孔子,孔家的儿子,故称孔子。

        若是细心的人,稍加留意,也能瞧出点门道来。这故存的老建筑们,同样能作一番沉默的“兴观群怨”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譬如看孔庙。过仰圣门,穿“金声玉振坊”,相继见乾隆所书的去巫的“欞星门”,那一“欞”字,已斜着从中间裂开。再往里走,“太和元气坊”,中间右首立柱上,隐约可见几个不讲章法的大字“什么太和元气放你妈的狗屁”,再下的“红色造反团”已漫不可寻。在汇集帝王官宦、文人大家等书法大成的孔庙,能见到如此“革命群众”的墨宝,实属难得呵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再过至圣坊、壁水桥、弘道门、大中门至同文门,式样题辞提法,处处有文章,字字有涵蕴。在同文门的右首,可以仰视高大壮观的成化碑,刺入眼帘的,就是碑身靠上半部那一道自左向右用水泥糊起来的深深裂缝,如此扎眼醒目,无可抹煞,龟趺螭首,肃然默立,平添几分悲壮。那碑身上的刻文,“天不生孔子”,“万古如长夜”,巍然凛凛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其后的洪武碑,据说托了人民起义家朱元璋的福,逃此厄运。而西面永乐碑亭内“古泮宫”碑断裂,其前露天巨碑弘治碑,同样被拦腰斩断。奎文阁前廊下李东阳碑断裂。进入十三碑亭,这个数字则不断增加。

     
        北排五座清碑亭基本完整。南排,西起第一座为清碑亭,四座被砸断。第二为清碑亭,一小碑毁,第三金碑亭,两碑并立,一碑写简体“留”,据说为解放军所书,第四元碑亭,一小碑断;第五为元碑亭,大碑未动,两中碑断。其他三座未动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东西南部两碑林,无论高矮厚薄,碑断者十之八九,钢筋勒骨,水泥敷面,宛如高处跌下之人,侥幸得了性命,却遍身石膏绷带,不见人样。所立牌子,“碑林危险,请勿靠近”。
     
        党怀英所书杏坛碑,有划痕。导游说其姓党,故未断。但乾隆御笔碑断痕累累。
     
        东路建筑中,两家谱碑断,孔子故井碑及鲁壁碑断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若带着这些印象去孔林,则断碑遍地,不忍睹视。洙水桥为严嵩所题,其工整端庄,令人叹绝,迎面立阙上,有用大字写孔老二字样。其里,子贡手植楷碑断,亭内“楷图”碑断,“子贡植楷”碑断。孔子墓,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碑,碎成蛛网,完全用水泥和钢筋重新粘合而成。
     
        其后“宣圣墓”碑断。“子贡庐墓处”碑断,旁子贡庐墓碑断。孔鲤墓,“二世祖”碑断,外新立“泗水侯墓”碑,墓前石案碎痕如蛛网。孔伋墓,石案断裂,“三世祖”碑毁,外则新立“沂国述圣公”碑。第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与夫人合葬墓,碑断,石案深裂。
     
        这一切,与一个女人有关。
     
        二
     
        1966年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鲁南正是黄叶飘尽、鸿雁迁远的季节,看田野浩渺,秋收方毕,丰腴的大地正像刚刚完成分娩的母亲,含着慈爱和娇羞,进入了休养期。万物一派沉寂。圣城曲阜,在5月接待了一个外国宾团的造访后,并无贵客来临,日光,因冬的到来而稀疏起来。

        历史的指针还是走到了这一刻。11月9日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一个女人,犹如一枚畸形疯狂的炮弹,带着烈焰与毒素,从千里之遥的京城呼啸而来。这温良恭俭让的发源地,在颤栗之中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凌辱和蹂躏。
     
         这个女人,实在说不上漂亮,个子不高,中等身材,束着小辫子,脸上的青春痘表明26岁的妙龄仍是单身,厚厚的眼镜底标志着学富五车。她带着的湘潭口音尤其充满了优越感,方格褂子很是耀眼,黄帽黄裤,扎着武装带,手中一直持着迄今仍是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印刷品——毛主席语录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这个女人,已经注定要在巴掌大的曲阜,甚至是中国历史、世界文化史上写下让人瞠目结舌的一笔。因为她本身就是历史的怪胎。这个女人的名字,叫做谭厚兰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此时的谭厚兰,虽为北师大一在校女生,但已非等闲之辈,因“六二零”事件威震京师,扬名朝廷,俨然实权派的学生领袖,更是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。在举国“破四旧”的当口儿,奉了高官指派,激情四溢,遂领了二百多喽罗一路征尘滚滚,杀将而来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应该说,谭选择曲阜下手确属明智。就“四旧”而言,恐怕其根源多半寻到“孔老二”身上,与其在徒子徒孙上做文章,岂若直捣黄龙,断了“四旧”的源头?

        地方红卫兵趋之若鹜,甘为马首是瞻,终于等来了先锋大将,不大干一场,更待何时?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
    “彻底捣毁孔家店革命造反联络站”正式登场,国务院1961年所立“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石碑被砸得粉碎,这一革命组织还向国务院发了抗议信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大成殿孔子像被砸得粉碎,康熙所题的“万世师表”巨匾,用解放牌汽车拉还露出车厢外面来,在孔林西南角的普济桥,点火居然烧不着,浇上汽油,星星之火,瞬间烈焰冲天。那块高达五米之多的成化碑,捆上绳索,用拖拉机生生拉倒摔断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孰说济宁汉碑半天下。谭厚兰们挥起铁锤,对付曲阜这些又臭又硬的老顽固,一定累得不轻。砸断一千余块石碑,其效率令人叹服,战果颇丰。乙瑛碑断裂,张猛龙碑断裂,兖公之颂碑断角,文宣王庙门记碑断角,敕修文宣王庙碑断裂,米芾书玄圣文宣王赞碑断裂,讲学堂经碑、大乘寺碑、《金人铭》全文碑、桂馥隶书“历山铭”碑------至于党怀英杏坛碑,也并非托了姓党的光,其实因为埋深过大,碑座深掩,不好下手罢了。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我曾细细观察过采石工作业,本以为石头艰硬,而采石工锤起凿落,石头锵然而裂。工人说凿石要看纹路,看准了就像划玻璃一样简单省劲。想来谭厚兰们当年也应如我一般长了此中见识。
     
        至于古书卷轴,灰飞烟灭,日销千册应无大碍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
        而参加1962年孔子学术讨论会的周予同、高赞非等老学究们,大概不会想到四年之后又被专门“请”到曲阜来,不过这一次,已不需要他们“纸上谈兵”了,谭厚兰们要他们刨开孔子的坟墓,亲眼看看祖师爷的尊容。可惜孔子坟挖了个大洞,空空如也,红卫兵们有些失望罢。这实在怪不得他们,因为他们实在不知道孔子死后墓而不坟。第九代才有坟头。这个爱讲面子的祖师爷,生前实在窘迫,连儿子死了也不愿将座车改为椁木,还自我安慰地说“鲤死有棺无椁”。这次扒坟的主要对象是“上三代、下三代”。所谓“上三代”指的是孔子及其儿子、孙子,“下三代”即埋在孔林里的最后一个衍圣公孔令贻及其父亲与祖父,这种扒法大概象征着将孔家店从头到尾全部捣毁了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不过,孔林坟墓众多,贵为公候的后代们,其陪葬就不会那么吝啬了。比如乾隆女儿的墓里就有稀世珍品金镶玉,可惜并非人人都是考古出身,只好把玉砸了,金子拿走。一时间,孔林扒坟成风,号称“一夜扒个拖拉机”,二十年后还有个顺口溜,叫“要想富,刨古墓,一夜搞个万元户”,何其想似乃尔。据说当时生产队还记工分,孔林前的林前村扒得最狠,其中倒是百分之六十的人都姓孔。
     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最惨的莫过于第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。其于1919年逝世,临死之时孔德成尚为遗腹子,孔令贻尚为嗣后无子抱恨。不过45年光景,孔令贻之墓被彻底刨开,带头之人为东风公社(现为书院乡)的几名行政干部,几十人集体动手,石匣砸不动,干脆用雷管炸药炸开。其为一夫三妻合葬,唯孔尸体保存完好,目击者见其肌肉仍有弹性,背上烂疮居然清晰可辨。刨坟者戴上口罩,手持铁勾,翻来覆去,其棺材板片、寿衣、灯草、尸骨相混,狼籍一堆,二夫人陶氏已老化成干,赤身裸体,其阴门处被插上木棒。然后孔令贻与陶氏被悬于墓旁树上,任其曝晒。四方群众来观者络绎不绝,呼朋引伴,名曰“看孔令贻去”,如赶大集。刨坟者与围观者,孔姓亦不在少数。 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 11月28、29日两日,十万人欣喜若狂地召开了“彻底捣毁孔家店大会”。大会向一代伟人毛泽东专发了“致敬电”,向老人家“汇报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”:“敬爱的毛主席:我们造反了!我们造反了!孔老二的泥胎被我们拉了出来,'万世师表’的大匾被我们摘了下来。……孔老二的坟墓被我们铲平了,封建帝王歌功颂德的庙碑被我们砸碎了,孔庙中的泥胎偶像被我们捣毁了……”
           
       
    保护文物的副县长王化天被斥为孔家看家狗。同周予同、高赞非一同被押着游街,完毕后连高帽子未脱,黑脸未洗,紧急打电话到山东省办公厅,又转到中央。当时国务院秘书长周荣鑫接电,王化天说孔庙危急,红卫兵要火烧孔庙。周说,你现在不要挂电话,我现在去请求总理。周总理正在开会,立刻暂停,与王通话,随之批了三条意见:三孔不属四旧,属于文物;地方政府、驻军部队和革命群众要联手将孔庙保护下来;限谭厚兰三日内回北京。

        于是,在十三碑亭里,我们就看到了那几个简体的“留”字。
     
        此时,孔府、孔庙、孔林,已有一千多块石碑被砸断或推倒,六千余件文物毁坏,两千七百余册古书籍、九百余轴古字画被烧毁。
     
        而掘墓之风骤起,仅此一年,多少老鬼旧魂见了天日,已不得而知。
     
        三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据传,伟人对那个“致敬电”未置可否,这个明确提出“孔子名高实秕糠”的巨人,对此事极为明智地选择了沉默。如今,他就躺在水晶棺材里,摆在四方形的广场中央,供亿万人观看。

        让时光再次回溯吧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1919年,3月。距孔令贻离世上半年,此时其尚在京城养病。而从京城走出一位青年,大概与许多有志者一样,为国家和自己都找不到较好的出路,于是奔赴上海,虽然两个月后即爆发了著名的“五四”运动,但显然位卑人轻的他连配角也轮不上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 这个青年在津蒲线的姚村站下了火车,然后步行18公里,来到了曲阜。可惜,除了高官显贵,孔府是不对常人开放的。他只好看了看颜庙、周公庙,看看圣人濯足的河流,拜谒之心无可满足,略带遗憾地围着孔庙打了个旋,走了。在兖州上了火车,不快的是,皮鞋还被人偷了,下了车只有再买双新的。
     
        33年后的秋季,这个曾经的青年第二次来到了曲阜。与上次孤零零的落寞相比,这次是前呼后拥,驾势非凡。左有济南军区司令陪同,右有公安部长护卫,曲阜县长叫做孔子玉的,毕恭毕敬,有问必答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 他就是毛泽东。
     
        毛泽东仅仅视察了一个上午,什么话也没说,只叫孔子玉写了几个辈份的排字,就拿走了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1974年初,毛泽东亲手批发了中共中央当年1号文件,转发了由夫人江青主持选编的《林彪与孔孟之道》,著名的“批林批孔”运动迅即在全国展开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 耐人琢磨的是,毛的女儿李敏,却下嫁给了孔家的孔令华,与孔家成了亲家,他还开玩笑说,如果不是孔夫子,我现在还不认识字呢。在1994年出版的《山东省志孔子故里志》的序中,引用了他在1938年的一段话:“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发展;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,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。从孔夫子到孙中山,我们应当给以总结,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。”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就历史上的统治者而言,恐怕没有比毛泽东对孔儒的态度如此暧昧如此复杂罢。那位他格外推崇的秦始皇,倒是做出了“焚书坑儒”的壮举,与两千年后的“批林批孔”在历史长河里遥相呼应。至于扒墓刨坟,也仅仅限于传说,未见明史记载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而那位流氓加文盲的汉高祖刘三儿,倒是开了帝王祭祀孔子的先河,从此无论儒家还是孔家,才算站稳脚跟,并逐渐灿烂起来。那位典型的“农民起义家”、当过和尚的朱元璋,也知道将孔家后人召至京师,教训一番“你祖宗伟大你也不能丢脸”类的话。有宋一代自不用提,乃封衍圣公肇始,信奉“半部论语治天下”的赵宋王朝大大提高了孔子地位。甚至南宋时期由于金与蒙古的分封,衍圣公出现南北二宗三位共存的罕见局面。以“异族”入主中原的北魏、金、元、清等朝,无不对孔氏恩渥有加,尤其是清朝,文治武功赫赫有名的康熙行三跪九叩之礼,十三碑亭的第十一碑亭,其立碑记载了这次朝圣行动,而此重达十一万斤的巨碑为康熙在京城刻石,不惜动用五百头牛、六万余人,历时半月从通州运至曲阜,以显诚心。风流帝乾隆更是八次造访,如若不是出自内心尊重,去个三四次也该厌烦了。
     
        民国时代,孔家对当权者的态度也颇可玩味。袁世凯当总统时表示拥护,当皇帝时也表示拥护,张勋复辟也拥护,国民政府真正当权了也拥护。其实,知书识礼的孔家并无多大权势,小小一座曲阜不过顶着虚名过日子,在变革洪流中正如一蜉游,何能掌握自己的命运?
     
        “五四运动”的狂潮席卷而来,“打倒孔家店”的呼声日益高涨,在时代巨变之际,孔儒成了中国落后腐朽的元凶,成了“吃人的礼教”。虽然仅限于文化论争——这个论争迄今远未结束,但孔家的反驳之声何其微弱。只是在曲阜二师学生演出林语堂的《子见南子》时,因“祖宗受辱”,才不得不拍案而起,提起诉讼,旋即全国惊骇,最后以校长宋还吾撤职、主要演员被开除结案。
     
        1973年7月,毛泽东在对王洪文、张春桥的谈话中指出,林彪同国民党一样,都是“尊孔反法”的。林彪是否“尊孔反法”不得而知,但国民党确实如此。尤其是蒋介石,与孔祥熙是连襟妇孺皆知,1928年,时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蒋氏到曲阜参观,召见了年仅八岁的末代衍圣公孔德成,并发出布告,晓谕遵奉遗教,保护林庙。1936年,如果不是“西安事变”,蒋介石还要赶赴曲阜,亲自参加孔德成的婚礼。
     
        1937年,芦沟桥枪声乍起,中原仓惶。11月,引人瞩目的《孔子世家谱》刚刚告竣。12月,日军侵入山东,鲁南告急。
     
        1938年1月3日。曲阜。深夜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民众生活犹苦,日落即息,无人舍得用炒一顿菜的油来点一盏亮灯。只有更夫无聊的梆子声时而传荡在黢黑的圣城,寒意透衫。忽然打兖州方向匆匆驶来驶来几辆隆隆的摩托车,打破了惯常的寂静。孔府大门随之被急促地叩击。迎进门来,原来是驻扎鲁南的国民党第二十师师长孙桐萱亲率卫兵不期而访。孔德成连忙披衣接客。年长的孙桐萱平素与孔德成交善,并且向来尊之为“仁兄”。此次,孙师长面色严峻,只说奉命请奉祀官携夫人立刻赶往兖州,那里有专列等侯,仁兄不要为难于我。孔德成惶恐不安,火速打点家事,只得带上尚有身孕的夫人上路。
     
        1月4日,日军占领曲阜。
     
        据传,孙桐萱即是奉蒋介石密谕而来,蒋说,不把孔德成带来,就把你的脑袋带来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历史功过各有分说。即此一点,蒋公相当明智。奉祀官乃孔圣嫡传,中华文明之唯一代表,日本即使再尊孔重儒,孔德成若落入其手,其后果如何,相信无论政治分歧多么大的党派团体都能想像得到。亡国之痛岂若亡种,亡种之痛岂若亡文化!此前尚有废帝傅仪被日本立为傀儡满洲国国君之事,则衍圣公的利用价值十倍百倍于傅仪!
     
        日本确是一个既变态又狡猾的民族。它可以在南京大发兽性,在曲阜却表现出了人的一面,除了窃取些文物,对三孔倒是无大破坏。也可见孔圣人在东亚的巨大影响。
     
        鬼子在曲阜呆了八年,百姓初期很害怕,年轻妇女都躲到孔府里,因为日军有令,不得自行入府。孔府所有房子都住满了,没吃的没水喝,后来趋于平稳才都出来了。而此间,不姓孔的都姓孔了。姓张姓王姓赵的,门上都挂着“至圣府之分府”。日本人就不进去了。其举可理解,为了活命,以前是不行的,是要吃孔家官司的。
     
        而在文革之中,孔氏传人倒是改名改姓的不少,再之前那位接待毛泽东的孔子玉,其实是“宪”字辈。
     
        末代衍圣公自此跟随蒋氏,在武汉即发表抗日声明,然后奔赴重庆,除抗战胜利回乡之外,时至今日,再没有踏上故土一步。沧桑巨变,即其奉祀官一职,如今也被日本杂种李登辉革名。
     
        四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 大概人生世上,贫富贵贱因其出身已十定其五。若生于末代显贵之家,尚不如做一平民,虽苟活于世,但也简单实在,而由盛入衰、由贵入贱之痛,非常人所能承受。正所谓蚂蚁有蚂蚁的生活,而大象有大象的挫折。
     
        如孔德成者,恐古今中外,再难找出第二个有类似遭遇之人。时代剧变,风云际会,除去末代衍圣公的尴尬不说,其个人命运,也实属悲惨。孔令贻离世之时,大姐孔德齐4岁,二姐孔德懋两岁,孔德成在其母王宝翠腹中不过仅5个月。而其出生不久,王宝翠即被忌妒的孔令贻二夫人陶氏毒死。这一个孤儿,仅仅能与两位柔弱的姐姐相依为命。在战火动荡的岁月中,孔府何能保持安宁,一个中原大战,曲阜就战栗不已。名为衍圣公,不过稚童而已,要承受“天下第一家族”怎样的期盼和教导,才能不负众托?
     
        孔德成随着国民党败往台湾,一去六十载,去家离国,姐弟分散,即在台湾国民党也失了政权,孔德成亦为耄耋老者,其家族辉煌,不过随时光逝去,已为传说矣!末代衍圣公,幼年即无父母膝下之欢,少年时大姐因婚姻失败而吞金自尽,刚入青年便颠簸流离,中年时祖坟刨尽、父母曝尸,老年时连奉祀官都被革去,长子维益先其辞世,白发人送了黑发人。就其本身,也注定要客死他乡。此情此状,何人能堪?
     
        1989年,曲阜设立了孔子国际文化节,当地政府一直想把孔德成请回故土,恐怕这个计划永远不能实现了。当一种叫做“孔府家”的白酒被送到台湾示好时,孔德成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我们家没有这种酒。 
     
        1990年,孔德成与其姐孔德懋在日本丽泽大学见面。悉传其为偶然,其实是大陆方面精心筹划,得知孔德成赴日本讲学准确日期,便安排孔德懋前去会见。若孔德成事先得知,恐怕难以成功罢。
     
        而劫波渡尽,姊弟相逢,恩仇难泯,旧伤难忘,家何在,国何在?唯有两个白发人抱头痛哭而已!
     
         孔德成无疑是一个符号,一个结束的符号,孔子家族绵延了七十七代,自此之后,虽仍有传人,但此家族已彻底休矣!
     
        而今天,世界上孔姓已有400万人,国内有300万人,韩国、日本等东亚乃至欧美诸洲都有孔姓出现。并且其中大部分都可以归入到曲阜孔氏家谱之中。至于文庙、夫子庙或孔庙,在全世界有华人处遍地开花,甚至近两年,大陆也罕见地出现了“孔子热”、“论语热”,曲阜祭孔一年比一年盛大,但是显而易见,孔府早已空空如也。
     
        五
     
        2009年6月17日。烈日炎炎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我独自走在孔庙,看着这块已变得焦躁庸俗的土地。奎文阁寂然而立,大成殿宛若默哀,十三碑亭僵硬凝固,我仿佛听到两千多年前,杏坛前众贤的齐声诵读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,我仿佛听到那个丑陋的高个子老头儿在语重心长地教导着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”,我仿佛听到这个独一无地的、被誉为“天下木铎”的老夫子绝望地感叹:凤鸟不圣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吾道穷矣!莫我知夫!
     
        雨烟朦胧,水幕潺潺,如梦如幻,如泣如诉。我仿佛看到这位谦逊达智的老者正席地而坐,借着油灯翻着《易经》津津有味,频频点头;我仿佛看到诸多的天子们的御辇络绎不绝鱼贯而入,一队队一行行随从无不庄严谨慎,“千年礼乐归东鲁,万古衣冠拜素王”的场景何其盛大;我仿佛看到战火频仍,雷打电击,大成殿前烈焰熊熊,无数身影狼狈逃窜。
     
        我只有逃离。
     
        6月18日,诺大的孔林,在烈日下尤显寂寥。“墓古千年在,林深五月寒”。游人们高声笑语,看了夫子墓就算结束了旅途,欣然返程了。我却朝着林深处走去。
     
        忽然想起米芾的《孔子赞》:“孔子孔子,大哉孔子!孔子以前,既无孔子。孔子之后,更无孔子。孔子孔子,大哉孔子!”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夸好了。
     
        孔子生前确属失意,既不被王家重用,更不被时人理解,那些忠诚的弟子们,跟着他又挨饿又挨打,吃够了苦头。临终前七日,这位达天知命的仁者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,对弟子子贡悲歌道:太山坏乎!梁柱摧乎!哲人萎乎!
     
        之后的孔子,恐怕成了一个谜。一个宗教或某一思想,在几百年上千年后的发展,离这个创始人的本意究竟相差多少呢?从今古经之辩、独尊儒术,到宋明理学,到康梁变法,到五四运动,以至三十年前的“批林批孔”,恐怕孔子承当的只是被利用的角色罢?这个人,这个人的思想论点,恐怕已是“萧索风高洙泗上,秋山明月夜苍苍”了。

        但是毫无疑问,在人类思想史上,孔子永远是一座泰山,后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他。你可以嘲笑他的学说,你可以任意抨击甚至再一次刨坟掘墓,但是你永远无法否定他的意义和价值。何况,对于每一个正统的中国人而言,孔子早已融入到他的血液里,早已融入他的生活里,他的思维和他的观念里,或多或少无可避免。你变不成美国人,也变不成欧洲人,因为你是一个中国人,因为中国有一个孔子。虽然裂变是巨大的,仍在继续,但是答案远未定性。

        不知不觉,来到孔令贻的墓前。林深草密,阒然无人,唯有神兽诡异,石案斑驳。那断裂的墓碑浸满了泪水,无声无息地默默划下。我仰望墓旁幽绿的柏树,仿佛看到两个痛苦的魂灵仍吊在那里挣扎哭泣。我感到汗水顿消,寒意彻骨,不禁连打冷战。鹭丝鸟此出彼没,啼声如咽,整个天地几乎与世隔绝,不见外界声响,全是凄怆冰冷的惨绿,脑中空荡荡无所依托,心惶不已,仿佛再立片刻,就要一点一点融化到这惨绿色中去。
     
        我感到大悲惧。再次逃离。
     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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